冷飞雪依照龙夫人所言,每日以参粉敷眼。这日,完颜宗望眼见人参用尽,复又入山挖掘。
冷飞雪渐渐习惯黑暗,甚至怀疑自己从未眼明过。夜深时分,每每因赵洛寒而难以入眠,她便轻车熟路的拾起床脚炭条,以此当笔,以羊皮为纸,以黑暗作颜料,勾勒那张真实却虚幻的脸。
她曾无数次想为赵洛寒画一幅丹青,画下二人初相遇的场景,他悉心授武的场景,锦帆河落水的场景,苗疆求医的场景,突厥重逢的场景……可惜,提笔是错,落笔成悔,兜兜转转,挨挨蹭蹭,至今亦无一幅他的画作。
反是她失明了,无笔无墨,却更胸有成竹,下笔丝毫也不犹豫,一连画了一个月,终是在羊皮上成就。她最终画的却是赵洛寒披着单薄衣衫独自立在江南雪夜,身旁是一株被雪压弯的柳树。彼时他身中奇毒,独居于苏州郊野的一处茅舍,试图依靠“五石散”续命,这幅画便是他将将吸食完“五石散”,浑身燥热,伫立于风雪中以求安宁。画完此景,冷飞雪亦大为惊讶,明明在她心目中,他呼风唤雨,无所不能,何以自己却选择画如此狼狈的他?
随着那幅画完工,七七四十九日之期亦快到。是夜,她敷完药,完颜宗望忽道:“明日我送你回大宋罢。”
“嗯?”她不解。
“手头的人参已经足够了,我们一面往宋土赶,一面如常用药,即便此药无效,也不至耽搁太久。”他叹道。经他这些天观察,那人参果真药效不大,她的眼睛依然毫无起色。
“你是大金的王爷,如何不在金国寻医?”她疑惑道。
他不假思索道:“大宋人杰地灵,名医定然多如牛毛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便不再接话了。
“你手里拿的甚么?”他忽瞥见她手中攥着一卷羊皮。
她笑了笑:“一幅画罢了。既然明日动身,王爷也早些休息。想你为了区区一个我,放下军国大事不去理会,我真真不知如何谢你了。”
他但笑不语,转身出去,轻轻替她阖上房门。
次日,二人驱车南下。一路仍按时敷药,却在七七四十九日那天证实了冷飞雪的猜测,龙夫人果真撒了个善意的谎言。
事已至此,冷飞雪反倒不难受了,还宽慰完颜宗望,凡事莫要强求。
二人抵达汴梁城后,完颜宗望租了一处宅邸暂居。自住下后,每日都有大夫登门拜谒,冷飞雪从他们把脉的手法看出,他们皆是练家子,有的甚至称得上武林高手。冷飞雪心下狐疑,这完颜宗望怎的在大宋江湖的势力也这般大,虽说“有钱能使鬼推磨”,但有钱也未必请得动江湖人士罢。
“这么短时间,王爷从哪里找来这么多能人异士?”她忍不住问道。
“什么能人异士,”他冷笑一声,“竟无一人能解‘眼儿媚’。看来……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
“找叶钧谈何容易,他这人行踪诡秘,一时是个不会武功的色老头,一时又成了武林高手。”她嘀咕道。
完颜宗望见她喃喃自语,也不打扰,只劝她好好休息,莫要胡思乱想。
三日后,冷飞雪在院中晒日头,却听一阵脚步声,她猜想又有大夫来了,正想进屋准备。
“小冷,你跑什么?”一声娇嗔回荡在院落内。
冷飞雪如何辨认不出,那是沈千柔的声音。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当日她带着叶未央和孩子一同离开青瓦小舍便再无音讯,当中究竟发生了甚么?
她惊道:“沈姐姐么?”
沈千柔对身侧四、五岁的稚童笑道:“卓飞,她是你冷姨。”
稚童脆生生喊道:“冷姨。”
“小卓飞也来了?”冷飞雪惊喜过望,忙伸手摸索上前。待摸到一张粉嫩小脸,知是沈千柔的爱子叶卓飞。
“小冷姑娘向来可好。”叶未央一旁忽出声笑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