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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（第1页）

眼前仿佛有白云开了又合，散漫的夕照中，白塔顶壁立万仞。空荡荡的塔顶，角落里有一个单薄的少女的影子映在暮色中，寂寂地等待着什么。

‐‐&ldo;啊，你来了?&rdo;坐在神殿后院的墙头，孤独地拉着风筝的引线，怔怔看着那一片白色的帛飞上天。等了许久许久，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，少女乍惊乍喜地回头，眸子黑白分明，清澈见底。

‐‐&ldo;你的衣服怎么破了?&rdo;看到摸索着前来的蓝发少年，华贵的少女蹙起了眉头，心疼地拔下头上尖细的簪子、用黑色的秀发为线缝补。长长的缨络从清丽的脸旁垂下，而那样年轻得稚气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神情，隐约有些娇憨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轻轻的呼吸，然而一想起她眉心近在咫尺的十字星印记、他就仿佛被烙铁烙痛。

‐‐再也不迟疑，他摸索着抓住了那只柔软的手，握紧，明显感觉到少女猛然颤抖起来。她僵在那里不敢动，甚至不敢抬起头来，只是有些无措地任对方拉入怀中。&ldo;你爱我，是不是?&rdo;光彩夺目的少年眼里有说不出的阴郁的神色，低声问。

‐‐&ldo;嗯……喜欢…苏摩。&rdo;不知道把视线放在哪里，少女脸红的如同天边的夕照，喃喃自语着。外表看起来还是少年的鲛人眼睛却是比所有成年人都看不到底的，他不出声地笑了笑，喜欢?‐‐还是在只说喜欢而羞于说爱的年纪吧?伸出手触摸着怀中少女羞涩的脸颊，低下头去，凑近她温润的气息，吻向眉心的印记。

‐‐&ldo;呀!&rdo;在额发被撩起的瞬间，仿佛定身术解除了一般、华贵的少女蓦然脱口惊呼，下意识地用力、将盲人少年往外推出去，&ldo;不可以!不可以碰!&rdo;

‐‐剑圣的女弟子急切间用上了真力，推得鲛人踉跄着重重地撞上了墙。

‐‐然而蓝发的少年一言不发，只是扯断了尚自连着他破碎衣襟的发丝，微微冷笑了一下，转过身去，摸索着墙壁、走开：&ldo;说谎。&rdo;

‐‐&ldo;苏摩!&rdo;惊魂未定，少女捂住眉心那个印记，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，哀求般地，&ldo;没有说谎……只是、只是，这个是不能碰的。你……你相信我。&rdo;

‐‐&ldo;说谎。你还想做空桑人的太子妃……你不想让一个卑贱的鲛人触碰到。&rdo;脚步没有停，少年摸索着墙壁继续往前，嘶啦一声、衣襟断裂。少女怔怔地拿着一截布站在那里，因为矛盾和激动而微微发颤，然而自幼的教导还是占了上风，她只是断断续续地分辩：&ldo;不是的!不是的!‐‐我、我才不想做什么太子妃……鲛人比空桑人好多了……但是我不能连累父王和族人……你相信我!&rdo;

‐‐&ldo;本来就够可笑的……你是什么身份，我又是什么身份。&rdo;鲛人少年微微笑了起来，一指外面萦绕的千重云气，冷酷地，&ldo;相信你?除非你从这里跳下去。&rdo;

‐‐&ldo;好!&rdo;耳边传来的回答、却是因为激动而片刻不迟疑的。

陡然间一阵风掠过伽蓝白塔顶上，一片羽毛轻飘飘地从云端坠落。

仿佛眼睛陡然间就能看得见了，他眼睁睁地看到那个女孩子绝决地横眉掠了他一眼，身子忽然间往后倾斜，似乎没有重量一般地、从女墙的豁口上跃向大地。

&ldo;啊……&rdo;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，怔怔地看着那个从来拘谨温和的贵族女子第一次展现出的烈烈性情，仿佛脱壳而出的雪亮利剑，瞬间划开他内心漆黑一片的天幕。

白璎!他忽然间极其强烈地想喊出她的名字，然而咽喉仿佛被利爪紧紧扣住，无法发出一个字，蓝发少年踉跄着冲到了女墙边，手指接触到了最后一丝向上拂起的秀发。

那个瞬间，眼前忽然又恢复到了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不是那样的……错了，不是那样的!他怎么会有那样的记忆。

又开始混乱了么?为什么、为什么似乎一年年的越发记不清以前的事情……难道是衰退的开始?但，鲛人的身体、应该可以使用到七八百年之久吧?

他低下头，颓然抬起手抵住了额头，蓝色的长发如同水一样覆盖了他的脸。

真实的过往并不是那样的……那一日，其实不是结束。他只是在那一日触碰到眉心那个印记的，达成了自己多年来处心积虑谋划的企图。那个贵族的女孩脸色苍白地闭上眼睛，带着殉道者般的神色，任凭一个冰冷的吻落在眉心‐‐空桑&ldo;不可触碰&rdo;的皇太子妃，被一个卑贱的鲛人奴隶打破了婚前必须维持的封印。

她必将被废黜，而另一个白族贵族少女将取代她的位置。

那都是青王的计策，而他，不过是一个如同阿诺般的傀儡‐‐一个为了赎回自由而出卖了灵魂的傀儡。真正卑贱的鲛人。

他没有看见真正的&ldo;结束&rdo;。

在大婚典礼上，惊呼声响彻云霄的时候，他耳边尚自回响着她的最后一句嘱咐，而那个人却披着霓裳盛装、从白云雾霭中如同白鹤羽毛坠落。那是他的手再也抓不住的东西。

&ldo;相信你?除非你从这里跳下去。&rdo;

‐‐她果然做到了。

那便是彻底的终结。

&ldo;龙神如果被放出，那么白薇皇后被封印的力量也将回到白璎身上‐‐这是双赢的事情。如果作为鲛人的少主、你还有点眼光的话，根本不该拒绝。&rdo;恍惚中，真岚的话语忽然传入耳中，分析利弊，隐约间闪着冷光，&ldo;而且，若是你再度毁约，将置白璎于何地?&rdo;

轻轻喀嚓一声响，偶人的嘴巴大大张开，面目有些扭曲，似乎傀儡师弄痛了他。

苏摩面沉如水，本来就是空茫的深碧色眸子此刻更加看不到底，他只是抱着偶人，把头微微转向桌子上那颗会说话的头颅，忽然间，不知什么样的情绪控制着傀儡师的心，一个奇异的笑容掠过了他的唇角。

&ldo;死也死不掉，才真是可怕的事情啊。&rdo;漠然的微笑中，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，不知道是说冥灵女子、还是眼前这颗不死的头颅。

&ldo;我们鲛人自然会尽全力从鬼神渊带回装着你左手的石匣。&rdo;顿了顿，仿佛没有看到真岚的眼神也微微黯淡了一下，苏摩一反方才恍惚的样子，冷静地一字字回答，&ldo;其实放出龙神，对你们空桑人的好处、不下于对我们鲛人‐‐你们也需要白薇皇后的力量吧?还要我们拿左手作为回报，似乎有些太贪心了哪。&rdo;

空桑皇太子没有料到这个桀骜阴沉的鲛人少主忽然间如此反击，微微错愕了一下。

&ldo;不过，既然我答应了，自然会做到。&rdo;没等对方发话，苏摩只是扬着头、看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，眉间是看不出喜怒的漠然，&ldo;让白璎获得力量也没什么不好，至少如果你敢毁约，她就有能力杀了尚在自四分五裂中的你。&rdo;

那样漠然的语声，却让所有听见的人都猛然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