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不料刘符不但全无忧虑,反而大笑道:&ldo;周发器小而见事迟,虽有智谋,但每次想做事之前都要先谋划个一年半载。我与赵国苦战时他不打洛阳,反而现在出兵,如今我已回师,他又岂能攻下洛阳?&rdo;
&ldo;哥,你的意思是,分兵去救洛阳?&rdo;
刘符摆摆手,&ldo;救什么,秦恭不已经出战了么。&rdo;
&ldo;洛阳城池坚固,五万守军若是坚守洛阳城,应当可以抵挡许久,到时援兵便至。&rdo;刘景皱眉,&ldo;可前将军打开城门出战,用五万去对抗十二万,也太冒险了。&rdo;
&ldo;想攻洛阳,齐军要先过巩县、汜水,没那么容易。你知道秦恭去哪了吗?&rdo;刘符顿了顿,&ldo;开封。&rdo;
&ldo;围魏救赵!&rdo;刘景恍然大悟,随即面上现出羞赧之色,&ldo;不曾想我在前将军门下请教了半年,还不及王兄与之相处数日了解得深。&rdo;
&ldo;天底下的用兵之道都是共通的而已,再过两年你也就懂了。&rdo;刘符心不在焉,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,&ldo;就快到了。景儿,今晚庆功宴上,不成功则成仁!&rdo;
这次出征,一战而定河东、河内二郡,对上党已成合围之势,若再将上党拔除,赵国就好比被砍掉了一条腿,只有都城太原有险可守。伐赵首战大捷,百官出长安城外三十里相迎,夜里刘符更在宫中大摆庆功宴,既为犒劳将士们,也为宣扬武功。
他回师时已值中秋,朗月高悬,银辉漫天,夜风起时偶有一丝凉意,早被酒气冲去。刘符捧起一只碗,用筷子一下下轻敲碗沿,应和着宫人所奏的一曲破阵乐。
&ldo;四海皇风被,千年德水清。戎衣更不著,今日告功成。&rdo;
&ldo;好!&rdo;刘符吟诵几遍,举杯起身,站起时脚下踉跄了下,将杯中酒洒出大半,左右来扶,被他挥退。他带着醉意眯起眼睛,呵呵笑道:&ldo;好则好矣,现在唱却早了些,如今天下未定,戎衣可脱不得。再奏破阵乐,我来为诸位改一首新词!&rdo;
乐工领命,笙歌再起,刘符高声唱道:&ldo;四海值鼎沸,男儿立功时。为开太平日,今更著戎衣。&rdo;
&ldo;改得好!&rdo;&ldo;王上这是要当大诗人啊!&rdo;&ldo;快,老朱,快给我写衣服上,一会儿别忘了!&rdo;
刘符作诗,众臣自然捧场,纷纷叫起好来,尤其数那几个随他出征、立了战功的将军起哄得最欢。刘符虽然醉了,却还是被他们捧得发臊,低骂了一声,然后便将手中的酒杯朝他们掷了过去。几人作势要挡,却不料杯中还有酒,从空中划出一条线来,淋了他们一身,引得众人哄笑起来。
刘符踏着笑声从正首的台阶上下来,走到蒯茂案前,&ldo;德音怎么好像闷闷不乐?&rdo;
他得胜归来,大宴群臣,连王晟都以茶代酒喝了不少,众人欢笑中只有蒯茂低着头默默吃菜,因此显得格外惹眼。蒯茂举起案上的酒敬刘符,&ldo;臣请改日再言此事,以免败了王上今日之兴。&rdo;
&ldo;哎‐‐什么败兴不败兴的,&rdo;刘符浑不在意,&ldo;德音是补衮之臣,若有谏言,但说无妨!&rdo;
蒯茂见他追问,也就不再推辞,&ldo;臣以为王上筑京观,大大不妥。&rdo;
刘符摆摆手,笑道:&ldo;古人杀贼,战捷陈尸,必筑京观,以耀其武。我将京观立在上党城外,一来震慑赵人,二来鼓舞士卒,有何不妥?&rdo;
蒯茂沉下脸来,&ldo;昔日潘党劝楚庄王立京观,庄王不许,曰:&lso;夫文,止戈为武。今我使二国暴骨,暴矣;观兵以威诸侯,兵不戢矣。暴而不戢,安能保大?&rso;今王上杀其人而暴其骨,筑以为山,此非王者所为。且赵人见此,必人人怀愤,夫哀兵必胜,臣窃为王上不取也。&rdo;
朱成大声嚷嚷道:&ldo;怕他们作甚!再哀咱也打得过!&rdo;
&ldo;就是!&rdo;&ldo;就是!&rdo;
众将纷纷附和。当十丈高的京观筑起时,他们看到的不是腐败的尸体,而是无数个死去的兄弟和一次次的死里逃生。那一颗颗头骨、一段段手臂,对他们而言,都是属于军人的荣耀,是没有经历过刀尖舔血、九死一生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快意淋漓。如今因为此事指责他们,就好比对着一个将军说什么&ldo;凭君莫话封侯事,一将功成万骨枯&rdo;,若是当真这样想了,恐怕他们到现在还是籍籍无名之辈。
蒯茂不屑与武人争辩,任他们吵嚷着,自己只一言不发。刘符抬手压下众人声音,问道:&ldo;丞相怎么看?&rdo;
王晟道:&ldo;臣以为此举的确弊大于利。王上欲大出于天下,立威何须一土丘?&rdo;
刘符闻言,哈哈大笑,转头对蒯茂道:&ldo;好了德音,我下不为例就是。如今这个京观就立在上党城外,估计我撤兵归国不久就会被毁去了,赵人自己会帮我把错误抹平,德音就放过此事吧。来,喝一杯!&rdo;
蒯茂举起一杯酒,对刘符示意后一饮而尽。刘符让人给自己换了杯子,又拉着蒯茂连喝三杯才放过他。
刘符又和众人闹了一阵,转身对刘景使了个眼色,刘景则回以一个鼓励的眼神。刘符不动声色地点点头,鼓起勇气朝王晟走去。他之前下了令,说今天百无禁忌,不用有所顾忌,酒酣耳热之际,众人尽皆离席,推杯换盏乱成一团,只王晟还坐在席上。他的座位在刘符左手边第一个,本就远离人群,这时众人散开,大家都知道王晟不能饮酒,因此也不来灌他,他身边就留出一个空圈来,落在刘符眼里,简直是特意为他留出来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