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一行人在广州东方宾馆安顿下来了,全聚集在一间房里。
paul从他旅行袋中拿出了一瓶酒,在桌上摆好酒杯,举起酒杯,清了一下喉咙,非常郑重地宣布:这瓶法国白兰地,我从爱荷华一直提到中国,就是为了庆祝这一刻!他仰头一饮而尽。
两个女儿在他和家人之中来回翻译。
姐姐,你们回来,对我们是件大事呀!华蕙不大讲话,一直笑眯眯的,戴着我带给她的助听器,电线吊在胸前,满不在乎。我在学校接到你的信,高兴得发了疯,挥着你的信,跑上公共汽车,向一车的人大叫:我姐姐要回来了!我姐姐要回来了!
我接到你的信,直是说,好了,好了,要回来了,这下子可好了!大哥攥着拳头在手掌上敲了一下。
大嫂说:你大哥1974年接到你第一封信,几夜睡不着觉。知道汉仲过去了,他哭了。
明亮的火车。柔和的汽笛。我们三家九口,就那样子一同从广州回武汉。
广东的泥土黑,湖南的泥土红,湖北的泥土逐渐变成了黄色。黑土也好,红土也好,黄土也好──都是我的乡土,从心里感到亲。
我终于回到大江上的家乡了。
长江的水和三十年前一样地流,江汉关的钟和三十年前一样地矗立。现在,江上架起双层大铁桥,汽车在上层桥上奔驰,火车在下层桥上奔驰。我们一行车子在江汉饭店停下,原来就是往日德国租界的德明饭店。沉重的德式楼房依旧,门前老树一大蓬绿叶依旧。往日那洋人和中国富豪的饭店,我们只能在门外瞄一眼。现在,我提着旅行袋,恍恍惚惚走上那一溜又宽又长的楼梯,想起小时候,家住汉口日租界,大热天,我和弟弟汉仲去买雪糕。日租界,德租界,法租界,英租界,俄租界,流着汗走过五个租界,为的是吃一根汉口最好吃的雪糕。德明饭店在德国租界边上,我们走到那儿,一根雪糕早已舔光了。汽车一声不响地在饭店门前停下。穿白制服戴白手套的汽车夫跳下车,打开车门,哈着腰站在一边。高鼻子洋人走进那神秘的大楼里去了。
江汉饭店白衣短裙的女服务听见我说武汉话,眼睛一亮:你家会说武汉话?
我是武汉人。
武汉人?
嗯。从美国回来的武汉人,离开三十年了。
三十年?你家想吃么司,只管说。面窝、豆皮、武昌鱼。
喜头鱼!
她摇摇头。我们只有武昌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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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生影像》又饮长江水(3)
东湖的水依然那样子蓝。天上的云依然那样子飘。
一个绿衣童子站在夹竹桃下。他转身看见我,突然笑了。火红的夹竹桃在他头上烧起来了,映红了他的脸。
他仍然羞怯怯望着我笑。
真个是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