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氏笔直地站在书房门外,上下打量她,冷笑:“你如何与我同归于尽?你连烧了这个院子都未必能够,婆子婢子下人小厮都在,浇水灭火、夺了你的剪子,有什么难的?”
吕氏的火把凑近了书架,林展鹏的书房里尽皆是满架子的书,火把凑近书架,几乎便要燎到书页,她没有被陈氏的话吓到,反桀桀地笑了起来:“你当我不知道?鹏哥儿本是要接林家的班的,他的书房里藏着宝,林家的底都在这里,说不准,还有些什么秘密。我烧不了整个林家,这一把火烧了这书房还是来得及的,你瞧这地上是什么?灯油、菜油!我一松手,这火,就灭不了了!哗!全都烧起来!”似是被这油、这火、这人群和心情刺激到,吕氏竟似乎有了些癫狂。
陈氏的镇定其实大半是装出来唬着吕氏的,她自从那日林忠明重伤、林展鹏坦述家中困境时,便清楚明白林展鹏非接林家的担子不可,否则,一切都完了:林家要完,林展云要完。而林展鹏的书房里有些什么,她虽然不是很清楚,却从林忠明的话语里听得出来,很重要,非常重要。
她咬紧牙,低头看着书房里满地的油。
吕氏盯着陈氏:“你现下便派人去知府衙门,说此案作罢,说你错怪了夫君,赔钱赔物,必要让我夫君回家来。我在这里等着。你若是不肯,咱们这便见个真章,烧了这房子院子。反正夫君若是有事,我这一家子也完了,我光脚不怕穿鞋的,你可还有两个宝贝儿子,等着做举人娘、进士娘呢。”
陈氏心中怒极恨极,一口牙都几乎咬碎,却仍然不愿意松口。她不愿意!她不甘心!
吕氏见状,尖声道:“你不肯!你还是不肯对不对?那好,那好,那好,反正最差也不过这样了,我就叫林家一起死!”
她紧紧盯着陈氏,手里的火把一寸一寸地往地上移。书房门口和院子里的仆妇小厮们都失声叫了出来,这火把一落地,满地的油,书房怎么样都要烧尽的!如果真如吕氏所言书房里全是林家的宝贝,这一把火就算烧不尽林家,林家元气大伤是肯定的。
正在此时,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前后脚地匆匆赶到了书房前,两人见此情状都是大惊失色,林老太太又急又气,叫道:“老二媳妇,你别松手!你……你且慢着,别胡来!”
吕氏见是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赶到,叫道:“不许进来!进来我便松手!阿娘,你答应我会叫大嫂放了夫君,可是外头要升堂问案了你知不知晓!我不管,若是夫君被问了罪,我也不活了,反正都是不活,大家一起死。”
林老太太怒道:“你这是作死不是?我知道你对志明有情有义,不像有些人,全不顾夫家手足,不听翁长吩咐,一意霸道占家,显见得全无夫妻情义,是个悍妇!我是个废老婆子,我去替了我儿坐大牢,我去!我看谁这么不孝不悌,官府收是不收!”说着说着悲从中来,边骂边哭。
林老太爷心中极其焦急,顾不得老妻指桑骂愧,望向两个儿媳,见书房里椅子凌乱摆在书架旁,书架底下满地都是油,书房中只有吕氏一人,衣裳发饰俱都凌乱不堪,左手紧紧持着剪子,右手的火把怕是自己做的,火势甚大,熊熊燃烧着,因右手握得紧,火把不断地颤抖着,脸上神情全然不顾一切、双目狂乱;而陈氏站在门外,脸色铁青,满眼怒火。
耳边又听得老妻哭骂,他心下只觉得灰败,对吕氏道:“你出来罢,想想你还有一双儿子,这一把火放下来,林家失了元气败了家,你……你儿子怎么办?”
吕氏厉声道:“公公你休来诳我,若是夫君判了罪,他们也一样没有好日子过,既如此,那就大家都不要过好日子!”
林老太爷长叹一口气,道:“老二媳妇,你听我的话,出来。你放心,我一定让你大嫂撤去诉状,让志明归家。若是你大嫂执意不肯,志明也是我儿,养不教父之过,这么着,我替志明进牢狱。”
第55章有功
吕氏呆住,林老太爷又对陈氏道:“你心中清楚我自来偏向的是哪个。只怪我治家只图省事,成了如今惹祸根本,你若要怪我,便怪我罢。”
陈氏僵着脖子,她虽不甘不忿,胸中有怒火疯狂燃烧,但尚有一丝清明的脑中却明白,公公替她做了她不堪、不忍出口的决定。是,她最终也只能做这样的决定,玉石怎能与破瓦同碎,就如她先前讽刺夫君所言:事既已不能挽回,又何必再折进去一个兄弟——事既已不能挽回,如何能折进去自己两个儿子。林家若败,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
如此讽刺,如此现实。这是她最大的无奈、最大的悲愤。她闭上眼,过了半晌,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:“我听阿爹的。”
林老太爷也不理林老太太,只朝吕氏点点头:“老二媳妇,你出来罢。你大嫂一向来言出必行。”
吕氏心知林老太爷虽然在家中一向不多言,但一言即出便无更改,陈氏也颇重然诺,见二人都答应了,心下一松,左手剪子便落了地,偏偏剪子撞到了脚尖,一痛之下往后便退,却一脚踩到了地上的油上,那油何等滑,她薄薄的绣花鞋底一滑,整个人往一侧滑倒,右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。
这一连串说时迟那时快,只在电光火石之间,众人几乎都惊呆了,完全来不及反应过来,又因众人全在书房门外,只眼睁睁看着火把脱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