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未因四皇子身有残疾而不管不顾,相反,还将户部一些简单事务交由四皇子去做。在旁人眼中,这是为君为父的关怀与照顾。反正池弋珂腿也废掉了,母家也弃了他,借参政名头抬一抬地位是圣上仁慈,左右不可能真让一个残废皇子掌握实权。可那四皇子,不仅办事不利使得官银有亏,还借故中饱私囊。这事办得故作聪明,很快便漏了馅,陛下大为失望。朝臣嗤笑,四皇子当真无甚本事,从前还有几分天资可言,如今也就是个目光短浅的平庸之辈而已。还不如安安分分在轮椅过完下半生。池弋珂的腿站不得跪不得,无妨,那就在御道一直坐着轮椅好了,不给吃喝,不令停歇。臣子上下朝,宫人往来不绝,而四皇子就在这里光明正大地思过悔罪。皇帝的刀是钝刀子,他不直接打骂,而是要明晃晃昭示众人池弋珂是个怎样的不忠不孝之人,有负皇恩。而池弋珂还要垂下头,叩谢皇恩浩荡。闻昭穗小步快走在御街,绣鞋与襦裙的裙摆沾上泥泞,连串的雨水飘摇震动,仿佛下一瞬就要把她手上的绸伞掀走。大雨冲走闷热,鸟雀四散,周遭暗沉压抑的红墙与琉璃瓦让闻昭穗心底发闷。耳畔雨声更密,她感觉手肘外的袖管都被濡湿了,凉意与湿意一丝丝入侵周身,缓慢又剧烈。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,仿佛永远无法停歇。素馨在身后急急唤着“郡主”,闻昭穗没有回头。内侍与宫女溜着墙边利用探出的几寸檐角躲雨,往内宫行去。御道冗长空旷,雨滴在青石板上碰撞出回声,她在前面朝外走去,如水面逆流而行的落叶。雨幕模糊视线,她看到了不远处那道黑如浓墨的身影。“轰隆——”雷声滚滚,天边倏地被闪电撕开一道口子,很快一切又重归阴寂,唯有响雷回荡,而那回声似乎被困在了没有尽头的宫墙之间,逃不出去。池弋珂今日以来松茸母鸡汤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闻昭穗在雷声滚落时本能地缩了缩肩膀,手指握紧伞柄,她咬咬牙,继续朝池弋珂走去。烦死了,这破雷。她不信,不信池弋珂真的是无能之辈,不信他真的会贪图那点官银。在众人都耻笑不屑之时,闻昭穗偏偏就觉得一定另有隐情。然而此刻瓢泼的雨水与时不时的惊雷让她难以分神去想这些,闷雷让她心尖儿和指尖都不自觉发抖,如同走在悬崖最边缘。方才还觉得御道长得没有尽头,可她又很快逃也似的小跑到了池弋珂身后。人在面对令自己恐惧的事物时,总会下意识跑向潜意识里最有安全感的方向。闻昭穗看见池弋珂墨色的交领衣袍湿透,雨水落在他发冠、发顶,流淌下来,深褐的发丝被染成黑色,原本微蜷的发梢坠下,看着很冷清。按理说这应是个极其狼狈的场景,可他就懒洋洋地倚在轮椅,任凭冷雨洗刷,表情带着无聊和无趣,高挺的鼻梁显出剔透,薄唇微抿,目光漫无目的。他没看见她。怎么会有人看起来既有漫不经心的掌控感,又有捉摸不透的破碎呢?池弋珂仿佛是在出神,周遭的雨水与内侍毫无起伏的诵读声都打扰不了。连内侍都有其他宫人给撑着伞,不能让雨水污了圣贤书,他们是在皇帝跟前侍奉的,也是被派来监督四皇子的。而池弋珂只是一个人淋着雨,未曾分给他们一个正眼。雨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淋的,也不知何时会结束。他想起上回和闻昭穗站在这里,是去岁中秋的烟火绚丽时。明明是同样的地方,第二年却是截然不同的境遇。那时闻昭穗就站在他身旁半步,伸手指着夜色里的烟火开怀大笑。也许正因如此,他如今就算在这样的情状下看寂寥空旷的御道也并未感到厌烦。见过烟火下的灿烂,他也可以忍受暴雨里的腐烂,尽管这腐烂就是从他自己身上开出的。雨水从天上来,再洁净也刷不去那些长在身上的泥沼。雨水不再恶狠狠地滚落下坠,有人的伞骨朝他倾斜了一半。“殿下……”闻昭穗尾音都在颤。“郡主使不得!圣上下了口谕,谁也不得过来照料四皇子,否则便是与之同罪,到时恐怕郡主也担待不起。”内侍赶忙上前,想要阻拦闻昭穗。闻昭穗听得一恼,“你起开!不必管我,有什么罪责本郡主自己担着就是。”后脚到的素馨见状默默叹了口气,挡在了闻昭穗与两个内侍之间,斥他们不敬郡主真是大胆。池弋珂没发话,眸子里却显出惊讶与惊喜,额角残留的雨珠顺着他如玉如琢的面庞流下,他并不在意,只是抬首定定望着闻昭穗。闻昭穗刚张口准备说点什么,后面又突然一阵雷声,她脸色随即一白,一手攥紧池弋珂衣袖。隔着湿冷的衣衫,她触碰到了池弋珂坚实的小臂。他这是淋了多久啊?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,这样下去出事了怎么办?“有干净的帕子吗?”池弋珂偏头问素馨。素馨颔首,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。四皇子脸上都是雨滴,是该擦一擦。谁知池弋珂并不是拿来自己用,而是叠在手中,很轻柔地拭去闻昭穗脸颊零星的水珠。“郡主回去罢,莫要被淋坏了。”帕角从闻昭穗眉尾扫过,对面之人缓和了表情,从容温和。明明他才是那个全身湿透又当众受罚的人。闻昭穗眼角忽地有些湿润,心底又气又难过。她多希望自己不是穿越而是穿书一类的,这样她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这样她就知道怎么做最好。这样……她就知道面前的人能不能好好地活到最后那天,是否有一日能再次堂堂正正站起来,不受辱、不隐瞒、不如履薄冰……耳朵一暖。池弋珂抬手捂住了她的耳朵,掌心贴在她小巧的耳廓。“唔,听不到就不会害怕了。”他轻笑。闻昭穗没有抗拒他的接触,半蹲了下来扒在轮椅的扶手,眼泪不由自主冒出,她随即用袖子狠狠抹去。裙摆陷落在地面堆积的雨水中,鹅黄染上灰败。可是池弋珂……你真以为我只是因害怕雷声而哭吗?皇帝的旨意闻昭穗自然不能公然违抗,那是嫌命长。闻昭穗并不直接做什么,她只是闲闲撑着一柄绸伞站在池弋珂身侧。他们之间没有再说话,好像也用不着再说什么,总显得有些多余。两个内侍反应过来,刚想说陛下不让人照料四皇子吧,可人家长宁郡主的伞还罩着她自己,看起来并不是专门来给四皇子送伞的,反倒像是……要一起受罚,他们又不能上去把长宁郡主拽开。他们又想说陛下不让旁人与四皇子交谈,扰了四皇子聆听训诫,可长宁郡主却不说话了,好似起了兴趣,要和四皇子一同听。不止如此,闻昭穗还让他们大点儿声,不然她听不清。不是,哪家郡主会专门在阴雨天出来听他们读《忠经》和《孝经》啊?内侍被迫扯着嗓子读书,盖过了近处的一大半雷声,闻昭穗很满意,还让他们再接再厉。她确实一听到雷声就下意识地紧张害怕,可心里又有一根弦拦着她,叫她不要走。雨声很纯粹,映入她清澈晶亮的眼眸,面容褪去年少时的稚气,显出几分洒脱和张扬。如果闻昭穗没有打那个喷嚏的话。“告诉父皇,我认罪,甘愿领受责罚。”池弋珂抬手示意内侍过来,淡声道:“我愿亲自登门向户部尚书赔罪,也会自请禁足钟粹殿。如此,父皇可还满意?”内侍松了口气,面容都变轻松了,其中一人颠颠地去回禀陛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