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相欣赏地看着她,唇边勾起一抹浅笑:“果然是我贺初年的女儿,当年,为父也是为了心中念想而不顾一切,名声,地位,全都抛开,一心只想要报复,只要如何过得恣意畅快,可到头来呢?还是自己害了自己,你没瞧见那些大臣有多恨我,多巴不得把我送上断头台么?那都是被我欺负过的,碾压过的啊。”
“你想要报复谁?我娘吗?”穆清瑶问道。
贺相眼中再次露出愧意,点头道:“她临走时,说瞧不上我的出身,瞧不起我的无能与软弱,更瞧不起我……”后面的话,贺相没说出口。
穆清瑶也能猜出一二来,穆夫人肯定也是知道了他与皇帝之间的暖昧,所以才一气之下,用最能伤害他的语言伤了他,然后一走了之。
“你既然深爱她,为了她可以自毁,为何要伤害她,惹她气恨?”这是穆清瑶最想不通的地方。
贺相的眼里便露出怨恨之色来,俊雅的脸庞涌上一层尴尬与不堪,摇头道:“年轻气盛,冲动之下,做出很不理智的事情,有时总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可以道歉,可以重来,可是,没有人会一直等在原地,等你悔过,等你道歉,给你机会重来,有的错,一旦发生,就是一生难改。所以,阿瑶,要珍惜你与世子的感情,看对了人,就一定不能错过。”
想来,当年肯定有不少误会参杂在其中,穆夫人那性子也是好强而刚烈的,又是个特别有主见的女人,不会轻歇妥协,如果发现有人背叛,她会立即放手,毫不犹豫。
“三司会审也未必就能审出你的罪行来,不然,这些年,他们这么多人,怎么就是没有扳倒你呢?难道真的是皇帝的宠信与纵容?”穆清瑶感慨了一会后,冷静下来分析道。
贺相脸上就露出不屑之色来:“那些人,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,其实内里,比我做得更恶心更可恶的多了去,只是,我不屑与他们一样,用伪清高来掩盖恶行,这些年,我确实贪没,嚣张跋扈,但是,有一点我没有做过,那就是鱼肉百姓,两淮水患的救济银子,我一两也没贪,贪的是江淮河道衙门,是京城王亲贵族罩着的地方官,因为我是百官之首,他们便把这些罪责全往我身上推,我是不屑去澄清,就看他们谁敢拿这事来告发我,我便能将他们一锅给端了,结果,没人敢告。”
穆清瑶听了长舒一口气,嚣张也好,擅权也罢,只要没有鱼肉百姓,就还有救。
“他们不告,你也就睁只眼闭只眼,听之任之?宁愿背黑锅?”穆清瑶嗔怪道。
“我巴不得大锦朝从根子上烂掉,或者被北戎北辽周边国家灭了才好,这里,我早就呆腻了,瑶儿,这几十年,我过得就如行尸走肉,只记住了仇恨,没想过从仇恨中,从污浊里脱身。”贺相眼神惨然道。
“就因为我娘抛弃了你对吗?”穆清瑶道。
也更是因为皇帝玷污了他吧,所以,贺相其实是一直恨着皇帝的,真想让大锦朝烂到根子上去,又怎会对百姓手软?又怎么会帮着晋王夺位,因为恨皇帝,所以就想毁他的江山,想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,所以,才任由着人家将他看成佞臣,让别人都认为,皇帝宠信奸臣,昏庸无道。
“如果早知道有你,我这一生,肯定不会这样过……”贺相颓然地坐下来道。
“所以,其实三司是拿不到确实的证据,证明你真的祸国殃民,证明你擅权弄术,危害朝庭,他们没有证据,也查不到证据对不对?”这才是她今天来看贺相的重点,怕就怕,人家还没找证据,他自个就全认下了,就算翻案也不给她机会。
贺相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:“你别傻了,不需要证据,这些年我臭名昭著,名声就是证据,晋王一日不杀我,朝野都会不安宁的。”
“名声也是可以洗白的,皇帝故意当众自污,就是想拉你下水,想你陪葬,难道你真甘心让他得逞?”穆清瑶道。
“我早就该死了……”
“胡说,你还没好好疼我,宠我,你就想死,你太不分平了,你看她,从小生下来,就在你的百般呵护之下,而我呢?在穆家受人冷眼,四岁就被推入河中淹得个半死,十岁时又变得傻傻呆呆,十六岁嫁进北靖侯府,受尽折磨,你这个做爹的去哪里了?你对她那么好,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?”穆清瑶激动地吼道。
贺相的脸色刹白,惶然而又内疚地看着她:“瑶儿,瑶儿,是爹的错,是爹的错,爹……是大混蛋啊。”
不是,他不是大混蛋,她骂他吼他只是想激起他求生的*与斗志。
“承认自己是大混蛋就可一推卸责任了吗?就可以一死了之了吗?这么多年,那么臭的骂名你都背了,怎么到了我这里,你害怕了,不敢面对了呢?爹,你是孬种,你怂。”穆清瑶决定再添一把火。
一句爹,早让贺相的心都化了,企盼了那么久,她终于叫出了口,却是在骂他,贺相噙着泪笑了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:“傻丫头,你以为,爹听不出你的意思吗?你不想要爹死,想救爹是不是?”
穆清瑶偎在贺相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,嘟嚷:“你是坏爹爹,别人都有亲爹疼,只有我没有,终算你肯认了,你又要离开我,你没责任心。”
“好,爹不好,爹没有责任心,爹听你的,不死,好不好?”贺相的心都化了,这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含辛茹苦为他生下的女儿,这才是他最盼望的女儿啊,终于,她肯叫自己一声爹,肯让自己抱上一抱了,贺相感觉,这一生都圆满了,以前所有的怨与恨,都显得幼稚又可笑,如果早知道有她,就算殷紫茹骂得再难听,就算她躲到天涯海角,他也会把她揪出来,会不顾脸面地赖在她身边一辈子。
穆清瑶大喜,长舒了一口气,要的就是这句话,以贺相之能,只要他不情愿,谁又能抓得住他半点把柄,谁又能找出一点确切的证据来?
“爹,你为什么要抱着她?你……你背叛我娘?”突然,一个尖厉的声音打破了和谐。
原本已经睡着的贺雪落突然坐起来,疯了一样向穆清瑶扑来,长长的指尖与利爪一样向穆清瑶抓来。
贺相一惊,抬手点住贺雪落的穴道:“雪落,你怎么醒了?”
“再不醒,爹都没了。”贺雪落怨毒地瞪着穆清瑶:“爹,杀了她,杀了她。”
贺相皱眉:“雪落,如果不是她,你早难产而死了,你讲不讲理啊,人要懂得知恩图报。”
贺雪落听得怔了怔,狠戾的神情柔和了些许,一脸茫然道:“她救过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