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再次温声劝哄。这件百爪挠心的差事,时祺认命地承担。他本该站在她身前,将手伸给她,但温禧像只摇摇欲坠的风筝,一下就砸在他的身上,不得已,他只好环抱着她,将她亦步亦趋地又带到床边来。温禧的头靠在他的肩上,绵长温热的呼吸跟着喷洒在他的耳垂间,像有只湿润了皮毛的松鼠,站在肩上不停地打滚、跳动,不肯停歇。让他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将它抓住。时祺的呼吸也跟着变重。两个人的心跳像纠缠的曲线,不断螺旋着上升。尽管如此,时祺依然极耐心地将她把礼服裙料理好,找到被布料夹住的拉链,然后试图将丝丝缕缕的布料扯出来。他将手垫在拉链下方,担心突然扯动伤到她幼嫩的肌肤,然后尝试了几回,发现拉链变得到顺滑无比后,准备叫她。“好了。”他动作完成,将温禧扶正,自己的欲望却像是被骤然松开的拉链,被释放出来,张牙舞爪地在脑海中叫嚣。为什么要忍得这么辛苦?她不是早就知道吗?他不是什么好人。时祺的视线后撤,对上一双清澈的眼,还未斗争,理智像是崩断的珍珠肩链,洒落一地。他低下头,不再浪费时间,吻了上去。贪欢一个绵长的吻。唇齿交缠,直到再也没有多余的氧气交换时,身下人嘤咛出声,时祺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。时间流速缓慢,他们的位置已不知何时发生了转变:温禧面向他怀中,光薄的背脊靠在床头的白墙之上。他一只手扶着温禧的肩,另一只手已情不自禁地顺着腰腹上抚,停在肋骨之间。温禧显然没有因他设防,好像习以为常,见时祺暂停了片刻,一双杏眼澄澈而懵懂,反而困惑他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。“时祺。”醉酒的她突然变得很可爱,贝齿轻咬着樱唇,不安地催促道,将尾音拖得又绵又软。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?她感觉自己像一尾黏腻的鱼,不幸在正午的沙滩上搁浅,饱受烈日炙烤,本能地去靠近唾手可得的一湾清泉。可这湾泉却突然消失了。她浑然未觉时祺面临着多大的考验。身下一片旖旎,那两根珍珠链已不知何时滑脱,卡在手臂中间,被扯开的礼服裙堆在胸前,露出大片瓷白的肌肤,温禧海藻般乌黑的卷发散在肩头,却难掩姣好的身段。这条礼裙原本就不长,此时此刻,裙摆撩上去,露出笔直纤细的双腿,她的脚趾卷曲着,不安又难耐,明晃晃得勾人。温禧眼尾上的瑰丽仍在,在晚风的夜里,好像成熟的桂味荔枝。任君采撷。时祺拿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他的眉锁起,又被自己压平,刻意压制身下不自觉涌起的躁动。“我为什么在这里?”紧接着她疑惑地问出第二句。失忆了?还是断片了?时祺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,只好用话去试探她,试图从她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语推断出一些线索。“那你现在想在哪里?”“这里不是我家呀?”她偏头,乌睫微颤,思考了片刻给出答案。这时的时祺猛然发觉,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。温禧不知道时祺在问什么,她的意识已经飘忽到八年之前,看见时祺西装革履,漂亮的眼睛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:“我记得我家的房间比这里大得多,时祺,这是你最近租的房间吗?”她还在连名带姓地叫时祺的名字,音色却变得如芝士蛋糕般粘稠,好像奶猫伸出幼爪,轻轻地挠了挠他的心。“是的。”时祺顺着她的话往下说。“啧,看起来还挺像样的。”她认真打量着,灵活地转头,发现墙纸是自己最喜欢的奶油黄色。“但这么破,我就说不可能是我家,”她侧首,淡淡扫了四周,似乎对房间的面积很不满意,最后视线停在床上,伸手嫌弃地按了按自家的床垫:“这个床也太小了,睡起来一点也不舒服。”“下次给你换大的床。”时祺耐心地哄她,试图让她听话。提到钱,温禧像是想起一桩至关重要的事情:“可是我们没有钱。”她秀气的鼻尖突然皱起,变得苦恼。怎么还在担心这个问题?时祺的长眉蹙起。“但现在离你更近了,我很开心。”醉酒的人的动作幅度都格外夸张,表达情绪也是大开大合,她伸出手在半空中胡乱飞舞,终于缠住时祺的颈,右手一拽他的领带,将他拉到自己眼前,鼻尖顶着鼻尖,眉眼间潋滟着诱人的生机。温禧借力,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,好似清醒回光返照了一回,她看着自己胡乱的礼裙,又看看时祺的位置,还未意识到她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。时祺未防,被迫与她对视,看见她那双灿烂如宝石的眼里倒映出自己的眼底,三分惊惶,七分无措。这两个与他无关的词,竟在今晚同时出现。他知道她酒品不算太好,能强撑着这么久不发作,委实是个奇迹了。太近了。他强撑着,在温柔乡中节节败退,不动声色地想往后再撤一步。“时祺,是你不喜欢我了吗?”她观察到他微小的动作,思维像流星一样跳跃,从一个极端蹦向另一个极端。时祺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,只是须臾之间,那双清澈的杏子眼突然泫然欲泣,再次盈上透明的水光。时祺有些慌乱,想怎么哄她才能让她的眼泪不至于掉下来。十九岁的温禧进入自己的小世界。说笑就笑,说哭就哭,半点道理都不讲。温禧低下头来看看自己:“我都这样了,看起来你对我一点冲动都没有。”?话题好像突然偏向某种不可描述的地方。好在她没有在这句话上坚持很久,硬要磨出一个答案。“所以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?”只是将她毫无逻辑的结论再重申一次。“没有。”他迅速否认了这件事,无奈至极,反而扬起眼尾。经过这个凭空出现的问题,时祺在一瞬间突然醒悟。眼前是十九岁的温禧。在她现在的认知里,自己依然父母双全,娇矜富贵,是那个买下千百台钢琴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小公主。因而,她没有二十七岁时自己的克制与温婉,只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锋利蛮横,将爱宣之于口是她的本能。现在的她最好哄,也最好骗。有明亮的圆月拨开云层,被人间的灯光吸引驻足。温禧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满意,她瘪了瘪嘴。“你是时祺吗?”“是啊。”。听说人在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时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,她醉酒后就如是,不仅记忆断片,还潜意识地回到自己最舒服的年岁。温禧看见他稍显成熟的轮廓,细碎的额发前那双漆黑的眼,暮霭沉沉,涌动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在对视的那个刹那,沉郁中温柔更甚,穿着打扮都与那个挺拔的少年不尽相同,“怎么长得不一样了?”她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。却又想不明白这个问题,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,喟叹:“你不是时祺,是不是他找来敷衍我的替身。”她这么快就为自己写好了剧本。时祺因她幼稚的言论隐隐发笑,薄唇抿得平直,最末端却有微微上翘的弧度。“不许你笑。”温禧伸手去阻止他,抬手的动作太大,礼裙又滑脱了一寸,胸前遗落出半盏丽色的弧度。看得他口干舌燥。“你好好看看,我是不是时祺。”他慢声说,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扶着自己手腕的纤指,用温热的大掌将她的手牵住,做称职的向导,缓慢地带到自己的眉骨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