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天子展颜,移开了眸子,“宣读诏书吧。”
一个内侍监的宦官碎步趋前,打开龙纹黄卷,尖细着嗓子朗然道:“翰林院编修、兵部侍郎楚山浔……骁勇冠绝、阵法密卓,能以三千精兵退倭万余……今加封从一品太子少保,封良田百顷。”
对这样的结果,楚山浔并不意外,他刚想开口弹劾。
却听景泰帝又一挥手,那内侍又展开了一封折子,念了起来。
“陛下宽宏,我是一介败寇。可既然被起用了,有一事相求。某原在鞑靼时,有一宠信的女子,却叫楚侍郎给抢去了,往陛下能赐还。”
念罢,短折被直接递到了两人面前。本朝的规矩,大臣上折子必须亲笔。福桃儿一看其上短短几十字,写得字不成型,惨不忍睹。分明是不会读写之人现描的,满朝文武,除了那人,怕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折子了。
“西北新汗竟起边衅,朕决定要起用他,与边勇将军作副将。”景泰帝摩挲着碧玉扳指,明知故问,“也不知这位宠妃如今又在何处?”
楚山浔略一思量,当即起身郑重下拜:“分明是他夺我妻在先,陛下,微臣今日前来,也正为此事。恳请陛下为我二人颁旨赐婚,若能遂愿,微臣情愿不要少保头衔和百顷封地。今生今世,愿为陛下肝脑涂地,九死无悔!”
“爱卿快请起!”景泰帝颇有驭臣之术,当下放松了口气玩笑了句,“当年左柱国萧公便是这般痴情,才子嗣单薄。楚爱卿要走他的路,可朕观你身后人,怎么迟迟不表态呢?”
到了这个份上,福桃儿自然只能顺势而走,当即也作了欣喜感激状,叩谢了圣恩。
第85章心事[]
景泰帝玉指转动,又多看了她一眼。当即找来钦天监的官员,算了西北战事归期,拟了中元节后的八月十八这一日,为大婚之期。
又听闻楚少保奏请其兄长一家的无辜,皇帝只是一笑,扬手就叫内侍监传旨下去,责令从犯一家流放黑水河。内侍刚要拟旨,却见楚少保再请,赦免无辜老幼,只责令其兄一人单赴黑水。如此,景泰帝也就允了。
看着两人告退后,景泰帝招手内侍问:“这楚侍郎当真与其兄长交恶,哪个探来的消息,倒叫朕妄作恶人。”
内侍骇得立时跪地请罪,将平城的探子原话又说了遍。
“倒是个妙人,有骠骑将军和那人牵着,无惧。”景泰帝起身走到殿门外,置身日阳春光下,他深吸了口气,在步入柳阴花影前,淡淡留下句,“平城的探子,无用,不必留了。”
宫门外,早有楚府的家人听着消息候在了那处。听了圣人的谕旨,一个伴着楚山铮大的老婆子当即对着楚山浔哭涕叩拜起来。此妪从前也算个和善人,楚山浔不忍,还是亲自扶起了她,让她递话与三哥,好生活着,过两年有机会也许就能回去的。
等众人散去,随从驾来一乘华贵的马车,迎了他二人上去。
“怎么,你这是在怪我?”
宽阔的马车内,二人坐在萱软的绒垫上,靠得极近。在文华殿时,楚山浔已经换了常服,伤处也由太医亲自料理妥当了。此刻,他试探地将福桃儿的手握入掌心。
出了文华殿后,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。那双细长的眸子里,静水无波,只是如常地与那些人见礼问安,似是没有了情绪。
到了只有他二人的这一方天地里,对他的问话,福桃儿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鼻尖传来隐隐药香,已是几乎将血腥气尽数盖去了。男人因为失血过多,向来温热的双手此刻有些泛凉,甚至还微微出了些冷汗。
车轮碌碌得转着,车内人却始终只有一个在说话。
不管是或玩笑或肃然地想挑她说话,可始终得不到过多的回应。
那双手捏的重了些,楚山浔心里一紧,继而莫名有些慌乱无措。这般无处施为的感觉,便是在变化万端的战场之上,都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他忽然有些后悔,今日,或许不该自作主张,直接将她带去圣人面前逼婚,没有给她一点转圜选择的余地。
“咳……”他轻咳一声,隐忍地捂了下左肩上的伤口。
就是这么一下,却见福桃儿眸光一动,回过身来,紧张地去看他身上有无渗血之处。
见状,楚山浔再次捉上了那双腕子,扫了眼皓腕上红绳赤金的福字小坠。他泄了气般将头靠在她发顶:“小桃,一月前,倭奴的断箭就这么插在这儿。”
他抬手点了点左胸偏正的一处位置,便果然见女子刹时忧惶蹙眉,那纤细白嫩的指尖发着颤地抚了上去:“是不是很疼?”
听了这一句,楚山浔骤觉温血流动,几乎要欣喜地笑出声来。抵在她额间晃了晃头,回道:“还好,只是再偏一寸,怕是就见不着了。”
滩涂沟壑,战场上的刀光血影,刹那间扑面袭来。福桃儿本就是个心思深想的多的,这一下子,就好像亲眼见到,有万千箭簇齐发,朝面前这人袭去的惊险场面。
“子归……”她面上纠结,愁眉凝视在他隐约泛红的肩头,“你、你往后还会这样吗?”
觉察到她心绪的起伏,楚山浔顺势放低了脑袋,直到与她双颊相贴。那道长疤浅淡却浮凸,摩挲在她光洁的侧脸,心里便是极大的满足。